課    程：心理戰略

一、               前言

         戰爭可以說是自人類有歷史以來，最古老的社會活動之一，不管是未開化的野蠻族群或是高度開發文明的民族，都經歷過戰爭。[1]從西元前3200年到西元1995年，世界上大約總共發生過14500多次戰爭，期間只有300多年是和平的，死亡總人數約70億，而從1945年至1990年的2340個星期中，全世界更只有3個星期是「西線無戰事」。[2]

         吾人將戰略環境界定為：「其包含戰場型態的改變，戰爭型態的改變，並輔以政、經、軍、心，影響決策者的全般戰略指導與作為，並左右其國家目標、戰略目標、戰役目標，群眾心理，以及其戰爭時所能獲得的最大成功公算即有利之效果。」為了要贏取戰爭，一國必定傾其全部國力與戰力投入戰事，並且營造對自己有利的戰略環境。如果我們將戰力分為有形的物質因素與無形的心理精神因素，無疑地，心理因素都是驅使敵我雙方狂熱投入戰爭以及贏得勝利的最主要因素。精神戰力強者，無往不利，孫子：「兵士甚陷則不懼，無所往則固，深入則拘，不得已則鬥。」《孫子˙九地篇》也因為如此，摧毀敵人所有民心士氣的抵抗力量也成了心理戰略的中心目標。

         本文試圖歸納人類在戰爭中的心理，人類在戰爭時與在和平時期的心理活動與認知差距。

 

二、               戰爭心理學的定義

         戰爭心理學可分為狹義的軍事心理學與廣義的戰爭心理學。狹義的軍事心理學主要探討的是軍事訓練的心理問題、軍人思想教育的心理問題、軍隊管理的心理問題，以及作戰的心理問題。[3]廣義的戰爭心理學則是探討整體人類趨向戰爭的心理以及人類在戰爭中的心理，本文以後者為主要討論對象。

 

三、               人類在戰爭中的心理

  ¬慾望與攻擊性：戰爭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天性，因為人類是有慾望並力圖不斷滿足其慾望的動物。[4]例如權力，每個人都有獲取權力的本能需求，而這種本能很可能無可避免地導致戰爭。[5]但是並不是每個慾望都能得到滿足，慾望無法獲得滿足就形成挫折（Frustration），然而就算慾望獲得滿足，人類又會產生新的更大慾望。

       當人面臨慾望受挫時，通常都會有三個反應：（一）、積極面對困境，直接消除障礙，以實現自己原來的欲求；（二）、不採取直接的方法，另闢途徑已達成目標；（三）、另設一個新的目標，努力達成它，藉以獲得補償性的滿足，例如被自己喜愛的女朋友拋棄，下一個情人其身上的諸多特質就常常會有前任女友的影子。[6]（一）和（二）是所謂的「適應活動」，（三）則是「補償行動」，再採取了以上三個行動中的任何一個之後，那種心理上的受挫感覺基本上就可以消除，此時人們會感到痛快和幸福。由此可知，所謂的幸福並不是從外界獲得什麼樣的快活，而是本身內在哪種消除了挫折感之後所得到的解放。[7]為什麼古人說「哀兵必勝」，因為他們心中都有那種「悲壯」的心情，為了要雪恥，鬥志當然更為高昂。又如許多的戰爭都是因為要「報復」，例如德國發動二次大戰的原因之一，就是要報復一次大戰後所受的屈辱，如果這種受侮辱的情緒無法獲得抒發，自己將反受其害，希特勒及其納粹文宣就是深闇箇中道理，民氣可用，才能讓德國上下軍民狂熱的投入戰爭。於是我們可以得到一組公式：

           慾望     得到滿足     獲得成就或醞釀下一個慾望

                    得不到滿足   另尋他法消除不滿     戰爭

 ­侵略的轉移：長久以來，人們就知道，如果我們不要把敵意轉移到和我們親近的人身上的話，我們的生活就會過的更自在。群體之外存在一個共同憎恨的對象，可緩和人際間的緊張關係；對「外人」的敵意表現得愈強烈，愈容易得到群體的認同。[8]這也是心理戰略中很重要的一點，因為一方面我們不只要利用一切宣傳工具影響群眾行為，使敵方的群眾懷疑、恐懼。退卻，更重要的是同時也要使自己的群眾更堅定、團結、勇敢，以達承削弱敵人、增強自身的雙重目的。[9]

       當我們和鄰居、朋友分享一個共同的敵人時，我們更可以感覺到，彼此緊張關係頓時化解、親密關係瞬間建立的親和力。[10]最明顯的例證就是二次大戰期間，聯軍和德軍互相轟炸對方的首都都市，以為轟炸能有效打擊敵方士氣，結果卻適得其反，此舉反而使人民變得更加堅強、團結，因為他們已經藉由一起面對「共同的敵人」而得到了向心力。[11]

 ®自我懷疑和自我憤恨的投射：在精神醫學和心理分析體系中，人們普遍相信，戰爭它提供了一個途徑，讓人們將自己的焦慮轉移到一個較令人愉悅的目標上。[12]當我們找到一個外在資源能化解內心不愉快的情緒，那原本的壓力、緊張便可以得到大幅紓解。投射是一種去除內心緊張極有效的方法，由於戰爭是一個極其明顯的目標，所以自然而然焦點就會投射到其上，成了一個分擔焦慮的「支點」。[13]

 ‾生活中缺乏意義和目的：如果生活只是重複同樣的工作，沒有有意義的目標，「人生是黑白的」。參與戰爭則能充分滿足人被需要的基本需求，且能讓人產生明確的奮鬥方向。[14]以馬斯洛把人類之動力性需求排列為五個層次，其由低至高，分別為：生理需求    安全需求    愛與歸屬需求     自尊需求    自我實現需求。[15] 馬斯洛認為「自我實現者」會追求成長，追求存在價值的實現。他發現許多人之基本需求雖已獲得滿足，但卻仍顯生命無意義感，因此發展至追求「自我實現」動機的過程不是自動的。[16]他們均會獻身於某種超乎自身且比自身還重要的天職、使命或工作，而戰爭正能讓他們覺

   得生活變得有意義、有目的，他是存在的個體。如以法國作家沙特（Jean-Paul Sartre）為代表的存在主義，人的存在是被「嵌入」（inserted）這個世界的，[17]他會藉由戰爭的參與，體認到自己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存在實體。如戰爭電影的頌揚焦點都是在參與戰爭的人身上，例如《搶救雷恩大兵》（Saving Private Ryan）中的米勒中尉（Captain Miller），以及最著名的藍波（Rambo），藍波在越戰中是英雄，但一回到承平時期，卻找不到自己的定位，成了一個Nobody，自覺受到社會壓迫，才在第一集到處亂放槍兼燒加油站，到了第二、三集，他又有了舞台，才又生龍活虎起來，到處講一些口齒不清的話。

 °歸屬於某一群體的需求：越戰當中，由於作戰環境的改變，美國步兵對砲兵及空中密接支援的依賴甚深，步兵本身獨立作戰的比例比越戰前的戰爭低了許多，[18]在極度壓迫的環境中，同袍的情誼更是表露無疑。不管是不是在戰場上，戰爭都能讓人產生歸屬感。參與戰爭的人在一起分享想法、犧牲的意願及對未來的希望，這種彼此依賴、彼此信任的感覺，比因共同興趣結合的團體，要深刻、強烈的多。[19]當戰爭爆發時，全國上下成為一體，大家利害與共、目標一致。除非這種感覺極端過了頭，否則，一般人都不會再覺得孤寂、被人排拒。為了維護自己的認同對象，人們不惜戰鬥，甚至犧牲性命，把團體的需要置於個人需要之上， 因為他們的目標是神聖的，是大無畏的，「為了大德意志」、「為了母親蘇聯」，乃至於所屬部隊的同袍弟兄，人們藉由戰爭，將自己和群體緊緊地結合在一起。[20]

 

四、               虛幻戰爭與感覺戰爭

        有了前面人在戰爭中的心理反應，我們可以整理出人類對於戰爭所產生出的兩種集體意識。如果我們將戰爭形容成是人類的一種社會行為，代表一種混亂失序，一種暴力、具階級性的法則，是一種有組織的毀滅力量，它可說是源自於形式不同、具本質相同實體之間的暴力接觸。[21]這是我們對戰爭有所研究後才有的了解，但是在克里米亞戰爭之前，一般人都把戰爭視為及其遙遠的事，對戰爭所知有限，發動戰爭的人則都是英雄，是正義的化身。[22]

        但是到近代時，通訊以及傳播通路出現時，戰爭對一般大眾而言變得更加生動與真實。戰爭的「虛幻」色彩越濃厚，敵我善惡對立的態勢越明顯，則一般人越感興趣，新聞媒體對戰爭這個話題就炒的更凶。反之，像越戰這種人民經由媒體真實報導，得不到民眾認同的戰爭，其人民關心和支持的程度自然就大打折扣。[23]

        也因此，大部分政府為了保持戰爭的神秘性，以及人民對戰爭支持的狂熱，很多和戰爭有關的事實真相，都必須有所保留。任何有可能降低人民心理防線的消息，政府都控制媒體加以封鎖。

就因為這樣，戰爭可分為兩大類：「虛幻」戰爭與「感覺」戰爭。所謂虛幻戰爭是指，大多數的人民都以「虛幻法」解釋現實環境中的一切，「我們」和「他們」分的一清二楚，敵人都不是人，只有我們是人；「感覺」戰爭則是，只有一小部份人用「虛幻」的角度看待戰爭，但是絕大部分人仍然維持「正常」的感覺面對戰爭可能帶來的衝擊。

戰爭的發生就是因為人們對於發生衝突的評估標準由「感覺」轉變為「虛幻」。[24]即使是在一般承平時期，在政府有計劃操縱媒體之下，那股將人由「感覺現實」推向「虛幻現實」的力量仍舊很強。它們之間最根本的差別就在於：人們把戰爭視為解決問題唯一方法的程度多寡。[25]以二次大戰作為例子，英倫空戰時，同樣是以轟炸機攻擊對方的首都百姓，一樣是不人道的行為；英國宣傳這是為了正義而戰，消滅納粹的毒害，德國則是殘害無辜的平民百姓，連都市非軍事區也轟炸；英國的飛行員及其指揮官關心英國人民的安危，奮不顧身，為國家存亡挺身應戰；德國飛行員則是納粹德國的鷹爪，希特勒派來的劊子手，對方的人民亦是如此，是壞人，該被消滅。在戰爭時每個傳媒都是不斷地向其人民傳送這種訊息，因為如此一來，將其人民的個別性去除，使其與國家成為一整體，如此一來，當我們在殘殺其平民小孩時，我們心中就無任何罪惡感了。[26]

我們可以將「虛幻戰爭」與「感覺戰爭」之間的差異作一列表：

 

虛幻戰爭	感覺戰爭
1．社會中各階層都積極參與戰爭 2．「戰爭歌曲」廣泛流行。（如「八百壯士」……） 3．廣為人知的大英雄出現。（如謝晉元，姑且不論其對士兵不當管教……） 4．人們表現出高度的熱情和活力參與戰爭。（「十萬青年十萬軍」……） 5．人們相信戰爭結束（勝利）後，所有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變得更好，而我們也將朝一頁嶄新的歷史邁進。（中國一定強……） 6．有關我們或者盟邦的負面報導都會遭到扣押。（我們當時倒是很高興美國的珍珠港事變……） 7．反戰活動遭到壓制。任何反戰活動都是不能容忍的。 8．一般人都把這場戰爭視為是對抗邪惡的聖戰。（小日本鬼子去死，蔣委員長萬歲，中華民國萬歲……）	1．由中低階層和軍隊主導戰爭。 2．沒有「戰爭歌曲」出現。   3．絕少或根本沒有「戰爭英雄」。     4．人們表現出悲傷和憤恨的情緒來參與戰爭。 5．人們相信戰爭結束後，所有一切仍會和戰爭之前一樣，而我們也會停留在同樣一頁歷史中。（越戰） 6．有關我們或盟邦的負面報導都會 立刻傳到大家耳中。（越戰）     7．反戰活動可以公開進行。（越戰）   8．一般人不覺得這是善與惡對抗的戰爭，只覺得的確有問題必須解決。（還是越戰）

            圖表來源：Lawrence LeShan，劉麗真譯，戰爭心理學，p.88~89。

 

五、               結論－－營造一個「虛幻」的環境

        就評估敵人的「易毀性」（vulnerability）而言，[27]深入探討「戰爭心理」無疑是一個新的方向。對於處於敵對狀態的雙方，其對戰爭的認知可能不同，一方可能是處於「感覺戰爭」，一方則是「虛幻戰爭」，[28]這種差別對於戰爭的勝利與否產生了極大的差別。如果以同一國前後行為作比較，美國在越戰及在波斯灣戰爭的表現，就是「感覺戰爭」與「虛幻戰爭」的強烈對比。前者最後是以撤兵收場，留下一堆越戰創傷；後者則是大獲全勝，在別人家門口耀武揚威。

         但是，在戰場上的士兵，不論其在戰爭初期是否沉浸在「虛幻戰爭」的興奮中，隨著戰爭的演進，他們都會漸漸從「虛幻戰爭」轉變成「感覺戰爭」。[29]波斯灣戰爭時，美軍在通往伊拉克的「死亡公路」上，看見他們的戰爭成果－－數以千計的焦屍，許多飛行員拒絕命令再繼續開火。然而，在可見的未來，當戰爭變成高科技與資訊化的型態，無人載具及遙控裝置的普及，軍隊的傷亡將不會有直接而具體的殘酷，作戰對雙方指揮官及士兵而言像是一場電腦遊戲，軍隊的損失只是一堆數字的累積時，「感覺戰爭」對整體的影響將是一個未知數。

         波斯灣戰爭前，美國已經積極控制國內外傳媒，塑造伊拉克的形象。不管美國是否有意無意引導伊拉克發動戰爭，美國人民已經在潛意識下準備迎接這場戰爭，美國與其盟邦都沉浸在正義與邪惡之戰的使命感中。美國已經成功的營造一個「虛幻」的環境，姑且不論戰後人民的反省與檢討，至少戰爭時，人民是照著國家安排的路一步步地走。

         最後，處在「虛幻戰爭」環境下的伊拉克，和同樣是在「虛幻戰爭」狀態下的美國一交鋒，「物質因素」最後還是主導了一切。

        

參考書目

1．譚傳毅。戰爭與國防。台北：時英出版社，民87年5月。

2．趙鑫珊、李毅強。戰爭與男性荷爾蒙。台北：學生書局，民86年10月。

3．劉紅松。軍事心理學。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6年5月。

4．Lawrence LeShan著，劉麗真譯。戰爭心理學。台北：麥田出版社，民84年6月。

5．莊耀嘉。馬斯洛－人本心理學之父。台北：桂冠圖書公司，民82年3月。

6．歐陽教。教育哲學導論。台北：文景書局，民87年2月。

7．李華慶。「越戰中的士兵與火力」。全球防衛雜誌，第71期，民79年7月。

8．李白虹。防阻顛覆戰爭的心理戰略。台北：台灣新生報，民70年10月。